对我而言,洗衣服是周末的例行活动,尤其是在炎热的夏天。也许,你会自顾自地说,衣服不必攒到周末去洗,如果你愿意下班后腾出一点时间。可人的惰性,正如在太阳底下会流汗一般寻常,如果我愿意,你也许会早一点看到,这些只在周末显得安静的文字。

换这部手机时,店家附赠了一只蓝牙音响,带着物尽其用的想法,先后用它来听网易云、听微信读书、听 TED。于是,在一刹那间,水龙头里的流水声、拧干衣服时的水花声、我脑海里的闪念的低吟声,都成为这只麦克风的伴奏。我开始黯然失色,这听来听去,大概是在听寂寞在唱歌。果然,微信听书的效果并不好,那机械而平静的合成音,甚至还不如地铁上的播报充满感情。最为致命的问题,微信听书像极了听老师讲课:书读完了吗?读完了!还记得讲了什么吗?完全不记得!

现实生活可不像武侠世界,没有那么多无招胜有招的奇遇。所以,有一段时间,我总觉得用听书这种方式来读书,像极了姜太公钓鱼——愿者上钩。五柳先生,好读书而不求甚解,因为观其大略,而这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,简直就是自欺欺人。如此反复折磨自我,发现听演讲居然是最适合打发时间的方式,特别是洗衣服的这段时间。仔细一想,大概是演讲更能做到声情并茂,古人一桌、一椅、一扇、一抚尺,就能讲一个沉浸感十足的故事。而我们从文字到图片再到视频,仿佛都不足以表达自我。在百家争鸣的战国时代,不管是合纵/连横的策略,还是法、儒、墨、兵各家,我们能听见不同的声音,虽然表达方式不过是竹简。

可今天,我们好像陷入了一个信息黑洞,网络上的信息越来越嘈杂,原本代表着开放与连接的互联网,在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子里,正在走向越来越封闭的局面。譬如,喝茶与喝咖啡,从生物学上来讲这两个行为间并无差异,可人与人之间就是会形成所谓的鄙视链,甚至连咖啡本身都会形成这种鄙视链,手冲和速溶,本质上有什么不一样吗?圈子文化的盛行,让圈子本身更加封闭,隐形门槛的提高,让圈子外的人更加不能理解圈内人的行为,比如汉服与 JK,本质上不就是一件衣服吗?可人定要分出个山(寨)与正(品)的差别。人与人的关系,大致可以理解为相互炫耀、相互鄙视,而不同群体间的互相鄙视,其实加速了整个互联网的割裂,男女对立、饭圈文化……,无一不是这种割裂感的具体产物。

鲁迅先生写道,“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,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”。人类想要互相理解彼此,除了感同身受以外,大概只有放下强烈的个人意识这一条路。可做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,又有什么不好吗?只要我们不因为远方的声音让这个世界频频陷入大火,自私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?罗曼蒂克不会消亡,只是我们对罗曼蒂克的要求变得越来越高。翻开历史,人类几千年的文明,一样是在这种割裂和封闭的状态下延续着,梁武帝从信佛到灭佛,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,商鞅因法而兴由法而灭……儒家与道家尚不能共治,巴基斯坦和印度更是势如水火……人们推倒了篱墙,再重新筑起篱墙,周而复始,反反复复。我由衷地想念那个百家争鸣的时代,人们有耻食周栗的觉悟、有伯牙绝弦的深情、有横槊赋诗的豪情……古人寿命不及我们、生活不如我们,可这几千年的精神世界,都是他们留给我们的。

不同于被生活磨去棱角的年轻人,一开口就是房子、车子和孩子。要知道,子在过去可是一种敬词,孔孟不必多说,老庄无须多言,前有张子连横六国,后有苏子遨游赤壁,这是否意味着,古人的精神世界远比我们丰富,毕竟我们都太枯燥了。有时候,我在地铁上看到别人面无表情地刷着抖音,如果说圈子本身让我们变得狭隘,那么信息茧房无疑会让我们变得愚蠢。你说,这个地球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小,可明明我们还没有走过所有地方,不曾见过亚马逊的热带雨林,不曾见过极地的奇幻光影,不曾见过东非的荒漠草原……我们实在太容易相信那就是全部了,因为别人都这样过每一天,因为随大流不需要花时间思考什么,因为只此一次的生命实在过于短暂……越来越觉得,结婚就是用高昂的沉没成本,来阻止人们试错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人,步步生莲,莲是三寸金莲的莲,虽然我们有耐克、有鸿星尔克、有美特斯邦威。

我喜欢逛西安这座城市的书店,因为传统书店愈发没落的今天,它需要找到一种物质和精神上的平衡,可人何尝又不是这样?每当我漫步在不同的商场,我忽然觉得,我们只是以为自己有那么多的选择,越来越多的餐饮像是流水线一般,我们寻找的那份属于自己的独特,早已在机器的转动声中消失殆尽。于是,人们开始复兴手工制作,越来越多的商家,开始在招牌上加上手工的字样。也许,现代和传统就是这样两个相互鄙视的圈子,它们互相鄙视,而又反复横跳。其实,单以甜点而论,我更喜欢中式的点心,大概是因为那些西式点心的名称,说起来要更绕口一点。泡芙、圣代、提拉米苏……像极了你学英语时的样子,每一个单词都认识,放到一起简直不知所云。以前,我在挑选饮料方面选择困难,因为总是记不住那些眼花缭乱的名字,后来手机里装了大众点评,忽然发现,每家商场里的店铺都差不多呢,这大概是一种进步,因为你没有选择。

当年我有一位高中同学,特别喜欢郭德纲的相声,报菜名、说绕口令的技艺相当纯熟,毕业后留在苏州的学而思,据说是变成了一名老师。近来教育培训行业政策有变动,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心情饶舌一番。说回听书这件小事,那时,听一位作家讲金庸先生的越女剑,联想到武侠的没落,大概有几分道理可言。为什么漫威的超级英雄在这个时代更受欢迎,因为超级英雄们获得能的方式更现代化一点,无论是神话、科技、变异,这都是我们这个时代可以理解的东西,所以,我们能接受通过蛛丝发射器飞檐走壁的蜘蛛侠,唯独接受不了同样靠轻功飞檐走壁的大侠们。因为,没有人能说得清武功的来源。在一个武术成为观赏性项目的时代,我们对武功的理解,不会比神话时代好多少,我们都听过卧薪尝胆的故事,听过博浪飞锥的故事,听过图穷匕首的故事……如果世上真的有武功,大概就像我们认为的战争,对于没有亲身经历的人而言,永远都只能活在想象里,那么,武侠的起源到底从哪里开始呢?

在 B 站看到 30 多年前的西安,隐隐约约可以认出永宁门、大雁塔和钟楼,弹幕里有人打出无人机的字眼,原来,航拍这个词的含义已经等同于无人机,不管那个时候有没有无人机。同样地,现在的小孩会问,怎么通过座机打电话,我会不由得想起初/高中住校那几年,和家里联络基本都是靠座机。后来,我们有了直板手机、智能手机,再不必担心两百条短信会用完,再不必掐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,可再没有那样愿意陪你发短信的人,一个月下来甚至都打不了几个电话,流量从 5 块钱 30 兆一直涨到几十块钱,可对我来说,无非还是写写字、读读书,和过去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。人啊,总有些东西,在默默提醒着你:你在一天天地老去,永远都 18 岁,那比科幻电影还要科幻,除非你能从卷福手里拿到时间宝石。如果回到过去,你会如何和过去的自己谈判呢?我只知道,金庸先生穿越回吴越争霸的时代,他让阿青从白猿身上学到了武功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、三千越甲吞吴的故事,父亲从小就同我讲过,可他也许不知道金庸先生的这个版本。

阿青被范蠡带入宫中,传授越国剑士精妙剑法,自此帮助越王勾践打败吴国、洗雪前耻,范蠡得以与情人西施重逢,可偏偏阿青喜欢上来了范蠡,没有人能阻挡阿青手中的竹棒,除了西施绝世的容貌,原来她比范蠡描述的还要美。虽然阿青放弃了寻仇,可棒头的内劲儿还是伤到了西施,自此西施落下来心口疼痛的毛病。这大概就是金庸先生心目中武功的缘起,范蠡西施放舟太湖、悠游终生,自此世上有了江湖,果然,这个说法像雷神之锤一样相当有说服力,“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,可是我偏偏不喜欢”,某种意义上来讲,功成身退的范蠡比张仪、韩信、商鞅要幸运得多,而这正是历史的迷人之处。什么?你问我衣服洗完了没有?当然洗完了!因为这些闪念,对于一个双子座而言,就像穿衣吃饭一般寻常,唯一的困难在于,我要将它写出来、同时让你看懂,以上!果然是标准的日式结尾呢!